母親節憶兒時 －－

小時候，每逢母親節上教會去，主日學老師胸前已配戴有或白或紅的康乃馨花，老師們也要求所有主日學學生配戴，每朵一角，但是我總覺得好奇怪好奇怪，因為觀念裏，戴花的是女生，男生只有在當新郎時才戴，平時戴花的，就是那位寒暑不分，每天坐在水溝邊撿吸餜頭的「明營仔」。但是大家都戴，若只有我不戴，大家對我也會奇怪。妥協的方法，就是主日學下課，走出教室馬上將花摘下放在褲袋裏。
那時候，母親節不似今天那麼熱鬧，常有廣告車巡街廣告應節禮品，也不像近日來時有傳單夾報送來家裏。母親節似乎只是在教會裏流行。每次媽媽回來，手裏總是多了一條手帕，她說那是教會發的，我卻奇怪為什麼自己沒有，因為聖誕節和復活節，只要上教會去，大家都有東西，只有母親節時媽媽最特別，每年分得一條手帕。
有一年的母親節，上完主日學回家途中，在路上遇到同班同學，他們家住菜市場邊，看到我，突然都跑掉了，我正納悶是怎麼一回事，想跑去追問，戴在身上的「文竹」（Aspara-又稱新娘草）突然掉落下來，我才知道自己身上的康乃馨花尚未摘下，原來那三位同學是看到我戴紅色鮮花的緣故，這下可不妙，很懊惱自己的糊塗和大意。隔天上學，我覺總得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卻沒有人願意告訴我什麼事。直到放學的路上，鄰家一位好友才告訴我說：「老盧，大家都說你昨天戴花真愛sui啦！」我告訴他是因為母親節的關係，但他卻奇怪這個新鮮名詞。
小學時代，每次跟媽媽上街遇到親友，總是會有人問媽媽說：「彩霞仔，這是第幾的？妳生幾個？」媽：「第二仔啦。我生六個，五個男的。」「好命嗯！真正g�u，生到五個男的。」媽：「嘿嘿！是啦，是啦，他們攏真牛。」
聽到這些對話很高興，因為我是男生，媽媽說完後總是走路快又有力，我也因此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於是，以前遇到陌生的親友，我原是躲在媽媽的裙角後，但當讚美聲逐漸多時，我便自己壯膽走在前面，讓那些親友看到我是男孩子，是媽媽的「好命喲！」我學習認知男孩子在社會裏很重要，也希望以後長大結婚，會生下一大堆男孩子。
爸爸對我們家兄弟在功課上要求很嚴，標準也高。大哥被要求更多，再來是我，如此依序往下推。但是，我對讀書很不上路，每天一大堆作業，寫得心生厭惡，又碰上一位很嚴厲的女老師，更增加了我立志當男生不怕女生的想法。但功課總比不上同班舅公的孩子。每次月考成績發下來，回去也報告他的成績，我總是挨打的份。三弟俊乾小學成績也不錯，學期總成績排下來，能入獎的一定是大哥、三弟，我總是排在班上中間，每次考完，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鼓起勇氣先挨媽媽打，罰跪在地上，頭上又頂著一臉盆水，這時候，我就開始怨嘆自己是男孩子，輸給弟弟，因為姊姊是女生，家裏只有她是女生，不用比，媽媽只罵我，因我輸三弟，而三弟又贏四弟，但四弟可以不用煩惱，媽媽的標準是功課也必須長幼有序。
初二那年，參加聖歌隊，第一次學習母親節的歌曲，逐漸了解為什麼戴鮮花那麼有意義，尤其是穿白色聖歌隊服結上鮮艷對比的紅花，站在聖歌隊的位置，倍覺榮耀。那時候鮮花不多，但並不會因母親節而有價錢攀高的情形，因為戴花的只是教會人士，街上還是少之又少。青年團契必須負責綁好鮮花，也曾在神學生幫忙下，印製母親節書籤送給每位會友。我開始覺得母親節也很熱鬧，除練歌外，也忙著準備花朵。
有一年，一位幼稚園老師教我們剪縐紋紙做康乃馨花，引起大家戴假花的興趣。一窩蜂地招引不少人來學，很認真地學做，那一年，我們決定不戴鮮花，全部會友都戴假花，忙得大家幾乎快通宵達旦，很有成就感。隔天，母親節，當我們將這些人造紙花拿出來時，最高興的除了我們自己外，主日學生也高興。但是，當十點大禮拜時，我們發現那些大人臉上少有笑容，一個早上下來，不僅沒有人奉獻材料費，也沒有人說聲謝謝。看到不少主日學學生將我們造的紙花，從身上拿下當毽子在踢，就如同被踢到膀胱一樣心痛難忍！次年，會友來教會禮拜之時，已有幾位自己先配上玫瑰花、康乃馨花了，他們大概怕會再遇上紙花吧！
一九六○年代的劉振芳牧師，看起來像紳士，他很少對我們說什麼或要求我們做什麼，每次看見他，他總是笑笑不語。六五年代後，莊再明牧師來，他的點子可真多又鮮奇；他發起母親節選模範母親，主日學學生向母親獻花，母親節禮物又印上字樣，幼稚園小朋友表演節目等等，這些都是很新奇的作法，真叫我們一時之間感覺不出母親節為什麼要這樣熱鬧？但卻看到母親們笑了！
隨著年歲的輾過，母親節的影響力也漸漸推展到社會的每個角落；各種樣式的花品都有，依舊離不開紅與白，為母親節準備的應時禮品堆積在各種百貨、禮品專賣店，採購的人不再只是基督徒，人們也學著在此節期表達思親孝敬之意。沒有人會否認母親愛的偉大，但不得不懷疑離婚率愈來愈高的社會裏，母親節對那些父母分離的孩子又說出了什麼意義？
──一九八七年五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