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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2/29完成

改變歷史的一剎那


一九八九年二月廿一日,當時的台灣省主席邱創煥宣佈,從三月一日這一天開始,嘉義縣「吳鳳鄉」改名為「阿里山鄉」,然後緊接著中央政府教育部宣佈,從當年七月一日開始,教科書上不再編印吳鳳的故事。

邱創煥和當時教育部會接連這樣宣佈,是等於在告訴我們全國人民一件重大的事:長達七十七年之久的吳鳳故事將從此消失,吳鳳的神話從此消滅,以後將不再流傳於台灣社會。

為甚麼會這樣?理由只有一個:這個故事是假的,不是真的,是統治者捏造、虛構的,並不是真實的。

說起這個捏造的吳鳳神話故事,必須遠從日據時代說起,當時日本軍隊來到台灣之後,因為進入山區一直遭遇很大的阻力,且發生許多次山區原住民反抗事件。而當時日本統治者發現嘉義的阿里山是全世界最好的檜木山林區,不但可以運回日本建造神宮、皇宮,以及各大廟宇,且可以成為日本建造工程上最好的建材。但居住在阿里山上的不僅有民族性相當強悍的鄒族,且有令日本人膽寒的南投布農族。因此,當日本軍隊「理蕃」工作告一段落後,隨即進行一項非常重要的工程,那就是思想改造。不但嚴禁平地人進入山區,且用「保護」原住民名義,將山區原住民部落與外界的接觸整個給予隔離開來,以利改造工作的進行。編撰並捏造吳鳳神話故事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出現的,為要讓平地人藐視原住民,並讓原住民產生自卑感,進而使他們原本堅韌、高度榮譽心的傳統逐漸變質。如此,他們要到山上去予取予求的搜刮天然資源,就可以手到事成,不會有任何阻礙和危險。

在這樣的政策決定之後,「一九○四年(明治三十七年)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巡視阿里山,為興建阿里山鐵路與開發阿里山森林而預做準備。這趟政治之旅埋下了日本殖民政府建構吳鳳神話的動機。後藤新平特別派遣任職官方的學者伊能嘉矩到阿里山調查吳鳳的故事。到了一九○九年嘉義廳長津田義一開始蒐集編纂『吳鳳傳』。一九一二年中田直久寫了一篇『殺身成仁通事吳鳳』,首先把吳鳳描寫成一位為救人而自我犧牲的偉人。嘉義廳並開始籌建吳鳳廟,請後藤新平撰寫紀念吳鳳的碑文。這篇碑文正式把鄒族定性為『野蠻的劣等民族』,而吳鳳則是『寬大、慈愛、自我犧牲以傳播仁愛的觀念』。從此日本政府在台的『理蕃政策』之正當性就取得了理論基礎。一九一三年吳鳳廟落成,由佐久間左馬太總督親自主祭,並頒發『殺身成仁』匾額一面。」(這段資料取材自李道明所著「由活動影像看鄒族」乙文)

同年,也就是一九一三年,由日本文書省將「吳鳳故事」編列入教科書中,成為國民教育正式教材的一個重要內容。

一九四五年八月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國民黨政府來台灣,繼續這篇日本人捏造的神話故事。一直到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由林宗正牧師率領的「城鄉宣教研習班」第九屆學員拆毀嘉義市火車站前的吳鳳銅像之後,才改變、並且停止了這個捏造的神話故事。

「城鄉宣教研習班」,這是一個專門在訓練社會改造運動基層幹部的研習營,該班就設在台南虎頭碑附近的口碑教會,主要負責訓練工作的,就是當時在台南學生中心當主任的林宗正牧師,和口碑教會的鄭國忠牧師。而第九屆的研習班主要是以招收原住民青年為對象。該期從一九八八年十二月廿六日開始,連續一個禮拜的時間。到了十二月三十日晚上,他們有個類似「剖心」的燭光晚會,大家討論這個問題:原住民的問題在哪裡?結果得到一個共識:自卑感太重。為甚麼?因為有吳鳳的故事讓原住民族群感到羞愧。可是這個吳鳳故事又是假造的,那該怎麼辦呢?經過兩個多小時的討論後,他們決定要進行一件最基本的工作——要重建原住民的尊嚴。而這個重建的工作,是以拆毀吳鳳銅像為目標開始。他們認為:如果可以除掉這個銅像,就等於把吳鳳捏造的神話拆毀,再來就可以慢慢重建原住民的自信心。

這批來自各地原住民青年就在當天晚上做了這個決定之後,也決定將這件事隨即付之行動。隔天,也就是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大家一起去嘉義市,要將火車站前的吳鳳銅像給拆掉,作為該屆研習班結束的功課。若是拆不掉,等於沒有修完此課,還要再重修一次。就這樣,該研習班學員一行九人,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凌晨從台南口碑搭了兩部「發財仔」小貨車開到嘉義市來。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也是嘉義市城隍廟建醮的大日子,所有的警察都出勤,整個火車站前的重要大道都被來自各地的善男信女和旅客擠得水洩不通。這群原住民學員在上午大約十點的時候,抵達吳鳳銅像前,就馬上將鐵鍊圈在吳鳳銅像所騎的銅馬腳部,然後另一頭綁在小貨車尾端,以為車子一開動,拉一下就可以將銅像給拆毀。沒有想到該銅像鑄造的相當堅固,不但沒有任何動搖,反而是車子一開動,那條鐵鍊卻斷成了三節。也就在這個時候,圍聚看這項拆毀舉動的群眾越來越多,使原本已經窒礙難行的車站前廣場,更是人群壅塞。就在這時候,維持站前交通秩序的警察發覺不對勁,過來一看,發現有原住民正拿著一條粗大的繩子又爬上吳鳳銅像,便大聲喝令他們下來,同時驅趕民眾離開現場,接著用通話器與緊臨在車站附近的第一分局聯絡,請求加派警力來支援。就這樣,第一次拆毀工作沒有成功。

沒有完成使命,確實讓他們很有挫折感。於是他們到嘉義市民進黨市黨部暫時休息,並且吃午餐。就在吃便當的時候,突然間有幾位學員想到應該可以買一支柴油發動的電鋸,這是他們平時在山上造山林伐木時最普遍使用的工具,並且認為已經是正午時間,警察應該都在休息吃午餐,要掌握機會,趕快去辦。於是,他們就這樣進行。果然,電鋸很快就完成使命,吳鳳銅像就在警察一面棍打、棒喝想要阻止之下,被他們兩三下把馬腳鋸斷,整座吳鳳騎馬的銅像就這樣從基座上墜落地面而粉碎。

這件事震驚了整個嘉義市,並成為當時全國的頭版新聞。警察第一分局抓了四個人進監牢,這四個人是林宗正牧師,以及一位玉山神學院的學生,和另外兩位開「發財仔」小卡車的司機。但民眾包圍著第一分局,又有民意代表進行協商,才把他們四人放出來。他們就很快樂且滿意地回台南口碑的研習營去。

後來這四個人被第一分局移送嘉義市地檢署,被一位名叫陳忠瑩檢察官收押禁見偵辦,並且給予起訴,說林宗正牧師等人聚眾演講、毀損公物、妨礙公共安全秩序,毆打警察等四項罪名起訴。但後來都被一位審理此案名叫林勤綱的法官給判無罪。陳忠瑩檢察官再次上訴台南高等法院,但還是一樣維持原判。

但重要的是在這之前,也就是在一九八九年二月廿一日,為了要阻止鄒族原住民下山來參加當年二月廿八日的「228」大遊行,省主席邱創煥隨即宣佈:從三月一日開始,「吳鳳鄉」改名為「阿里山鄉」。幾天後,教育部則宣佈從同年七月一日開始,教科書將不再編印吳鳳故事,就這樣從一九一三年開始直到一九八九年六月三十日止,這段長達七十七年的一篇捏造出來的吳鳳神話故事終告結束。

改變歷史,往往就是只要伸手把那些虛假的圖騰給摘下、拆毀就會改變了過去。台灣有許多政治人物喜歡搞圖騰,以為那樣大家都會記得他,其實,那是最愚笨的方法。因為這些看得見的圖騰,若不是出自真實,而是在政治勢力介入之後才能建造起來的,都會因為政治優勢消失之後反而帶來更悲慘的結果,不是被摘下、拆毀,就是成為大家吐痰、拉屎的目標,不但不會流芳萬代,反而只會遺臭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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