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屬於信仰與社會類
適合一般會友; 非基督徒閱讀
於2006/06/25完成

看，他們多麼愛台灣！

有人把生命奉獻給愛人，有的是把一生最好的生命獻給家庭，這樣的人可說居絕大多數。也有的人把最寶貴的生命獻給他的工作，這樣的人在事業家的身上隨處可見，事業可說就是他的生命不可分離的另一半。我們也看到有的人確實是將生命獻給了社會、國家，這樣的人願意為國家犧牲所有的一切，為了要改造社會，他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但我們卻看到有些人是將他們最珍貴的生命獻給與他們並不認識的社會、人民，這樣的人才是聖經所要教導我們的真愛。而這種人並不一定是信耶穌的人，慈濟功德會的創辦人證嚴法師就是一個好例子。印度的德蕾莎修女讓我們看到有真正偉大無私的愛，像之所以偉大，在於她愛那些人家所不愛的，她的愛使那些滿身是病即將垂死的人，也能活出一絲絲的生命尊嚴。而且更重要的一點，她所傳遞出來的愛，不是用金錢救濟，而是身體力行去幫助那些老殘體衰貧病交加的人。也因為這樣，她向來就不稀罕有錢人大筆捐款，而是教導門徒跟她走到街上去扶起、背起倒在地上的、垂死的病人回修院去。

在台灣許多偏遠地區、特別是山區中，經常可看到一些外籍神父、修女們，他們是奉獻一生的生命在愛護著咱台灣弱勢族群，除了照顧原住民之外，也在平地邊遠處設立院所收容照顧那些身心殘障者，從稚齡小孩到無依無靠的老者，這些老人家有不少人是被我們自己的人丟棄，卻是在他們細心照護之下生存了下來。這樣的神父、修女在台灣甚多，就像我們曾關心過的台東關山修女一樣，她們真的是將一生的生命都獻給咱台灣，這也是為什麼每次看到她們，我都會有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從三十二年前去關山牧會認識她們迄今，每次看到她們，我都會再次想反省自己在獻身的使命上，是否有降低、減弱？遇到挫折時，我就會想起如果換成這群遠離美麗家園到咱台灣來的這群修女們，她們會怎麼辦？在台灣像她們這樣熱愛著居住在此地的人民和土地的外國人可不少，他們對台灣這種無私的愛，經常會令我感到汗顏，也發現自己實在沒有甚麼一書的愛可言。

禮拜二晚上七點，我去活水泉教會參加聚會，來自荷蘭屬內地會差派的阿真也在那兒，她來台灣已經快要二十年，主要工作就是關心街友（稱之為「流浪漢」）。從今年四月開始，她每天下午四點以前都在萬華龍山寺鄰近的暗街小巷中尋訪那些從事色情工作的婦女，關心她們的身體，更關心她們的心靈。只要活水泉教會有聚會，她就去參加。

台灣從事這種色情工作的行業不曾間斷過，包括早期所謂的「酒家、茶室、舞廳」等場所，都是屬於這類色情行業。這種行業並沒有因為政府廢除「公娼」而絕跡，沒有，只是把過去色情專業區的「綠燈戶」招牌拆掉罷了。很多色情工作者轉入各地紛紛出現的「汽車旅館」、「賓館」，以及所謂的理容院。而在華西街的附近，過去的娼館現在都改成所謂的「茶室」、「小吃館」、「樂館」等。阿真都會在下午四點，在這些色情工作者開始上班之前去這些「室、館」中找她們聊天，成為她們的朋友。也許是因為她有一頭的金黃色頭髮、藍眼睛、白皙的皮膚，一看就知道是來自歐美的女人，而使一般台灣婦女很快就接納她吧。若是換成台灣婦女，不但工作無法開始，恐怕很快就會落入那些附著在這種行業生存的黑道份子所設計之陷阱中而無法逃離出來。但投入這關懷娼妓可說是高風險的工作，即使是外籍傳道者還是會有危險，這在世界各地都一樣，不是只有台灣才會發生。但阿真不顧生命危險，她去了，也開始試著要撒下了福音的種子，當然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工，但她卻有堅忍的心和毅力，她說期盼有這麼一天能撒下種子，更盼望所撒下去的種子會發芽成長。我只是懷疑到成熟的時候，有誰會想要去收成這些種子？但我真的從阿真的身上感受到一股熱情的愛、獻身福音使命的力量。

另一方面，許多外籍人士在台灣工作的態度，那種認真和實在的精神真的很令人感動。創辦台東公東高工的瑞士籍錫質平神父，他是讀哲學出身，然後再進入修道院讀神學和歷史，之後在一九四八年被天主教瑞士白冷差會派遣到台灣來，一來就在台東地區參與聖職的工作。起先，他在台東阿美族的南興部落傳福音，而最先接受福音的是該村落頭目。也因為頭目信耶穌，整個南興部落就這樣都信了耶穌。但錫神父卻看到台東許多原住民青年，除了播種和收割稻子的農忙時期之外，平時經常沒有事做，不是喝酒，就是到處遊蕩。他也看到許多平地青年學子一天到晚只想要往西部地區來就讀。他想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後來了解之後，才知道大家都想「升學」，這與他們在瑞士的經驗不一樣。於是他決定改變東部人的觀念，於是在台東的郊區馬蘭地區購買了一塊土地，創辦享譽台灣職業學校的「公東高工」。可別忘了，他創辦這所工業學校，有許多經費都是來自他在瑞士的家鄉親人。

錫神父把瑞士人做事那種細膩的態度，用在這所學校的教育中，從機工和傢具木工科這兩科別開始，然後擴大到建築製圖、機械製圖等科。他告訴學生，即使是最微小的一根鐵釘，都可從一個人工作看出他的生命觀和工作態度。他告訴機械製圖的學生，就算是只有一釐之差，也會使一部原本可組合運轉的機器成為廢鐵。他讓學生知道，一部機器就像一個人的身體，上帝創造時都是配合得非常好，這樣人才能走、跳、蹲、轉、快、慢等控制自如。因此，他絕對不允許學生有「馬馬虎虎」、「差不多」這樣的觀念，一定要求到絕對是分釐不差才可以。更特別的地方，就是每天在實習工廠工作結束之後，即使是掉落在地上的一根鐵釘也要撿拾起來，他說這不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種工作態度，絕不浪費任何可用的資源。他說只有在這樣的情形下，人家才會尊敬我們所做的工作。

這使我想起瑞士的製錶工業，以及各種精密的機器工業，正好說明了瑞士人在這方面的生命觀——生活的每一天絕對不含糊，要有規律，且更要活得有尊嚴。也因為這樣，公東高工在錫神父時代，連續有長達十年時間，該校的木工科都是代表咱台灣參加國際技能競賽拿到冠軍的。許多學生畢業之後紛紛進入師範大學、台北工專、高雄工專等校。他就是要讓這些邊遠地區的青年學子知道一件事：我們的生命不是靠讀教科書、升學建構起來的，我們的生命是以認真、實在奠下的基礎發展起來的。再者，生存不是倚靠虛有的學歷，而是要靠真實的能力，特別是生活技能。

別看他是神父，辦起學來可是非常嚴謹，對於懶散的學生絕對沒有妥協空間，這對台灣許多年輕的一代確實很不習慣。有好幾次跟錫神父在一起交談，他都會很風趣的說：「盧牧師，我打敗了台灣的升學教育和聯考。」

有一次，我請該校的木工科學生到教會來蓋一間木屋，作為托兒所小朋友中午睡覺之用。我看到當時的校長黃清泰長老每天帶領學生來教會敲敲打打，學生在工作時，沒有人聽收音機，也沒有人在交談那些與工作無關的事。我很奇怪的問黃長老這到底怎麼一回事？他很有趣地告訴我說：「木工若是聽收音機，榫線可能會隨著音樂畫歪了，拿在手上的鐵鎚也會打到手腕上。但更重要的是會聽不到錘打鐵釘、結榫的節奏感，也聞不出木材的芬芳美味。」我實在無法明白這種哲理。但我看到每天這些木工科學生工作結束收班準備要回台東時，他們都會先打掃乾淨，讓人看起來不像一般剛做工過的工地。然後，整群的學生圍繞在校長身邊聽校長解說整天工作下來的情況，校長會為學生親自作總複習，而這位黃清泰長老就是錫神父栽培送去瑞士受訓回來，接續他教育工作的咱長老教會長老。

一九七八年，錫神父罹患癌症，但並沒有因此就離開台灣，他仍舊繼續在台東為青年技能訓練的工作努力。一九八四年七月廿三日，台東縣政府為感念他對台東的貢獻，特地頒贈給他「榮譽縣民證書」。一九八五年三月廿八日離開人間回天家。享年只有六十八歲。

這些人都是這麼地愛台灣，就像我的好友也是瑞士籍白冷差會的蘇德豐神父開玩笑時所說的：「盧牧師，我除了貓肉不敢吃以外，台灣人敢吃的肉我都吃過。」他這句話在表達的就是：我和你們台灣人並沒有什麼分別。錫神父和許多神父、修女一樣，他們一生愛台灣，愛到連死後也要埋葬在這地方。錫神父就埋葬在台東南興村，他撒下第一粒福音種子的這個小小村落裏。